前几日与母亲打电话时,突然被告知了父亲归乡的消息。

“你爸爸啊,现在回老家了,这边已经只有我一个在了。”母亲如此说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回去干嘛?”“你姐姐的厂里那个调试的老师傅不干了,正好让你爸回去学下,就在厂里干活了。”我倏地想起母亲曾和我聊过回老家上班的事情,呆住,不由地说:“那挺好的。”

母亲曾与我讲过,打算回老家进厂上班。她是这么说的:“要是继续开店呢,钱挣得没那么多,不过就是没那么累。要是去厂里上班,就累点,但是钱多,而且是在老家。”我便随口回道:“那你们继续开店呗,没那么累,多好。”在那之后,便再未提起此事。然而今日,突然告诉我父亲已经回到老家。如此看来,母亲回去也已是早晚的事,但我还是不自觉的问道:“那店怎么办?”“现在就在处理机器嘛。店面租期到六月,六月之后就不干了。”“……那房子呢?”“到时候应该挂到网上卖掉。”“……嗯。”我不知道说什么,半晌,闷闷地应了一声,随后又扯了些别的家常,才挂掉电话。

在现在的房子之前,我们一家住在旧店面旁的一套出租房。那里是承载我童年的地方,小学四年级时我们搬到现在的房子,于是我的童年也在那时中断。我现在仍能忆起那出租房的布局,那老旧的衣柜,那钉了护板的小床,那床头钉的书架,以及姐姐上大学后我住在她的房间,房间里有上了暗红漆的木桌,桌前的窗户上写满了她的理想,展望与遗憾;抽屉里则收藏着属于她的青春。

这一切都在夏日的某一天结束。在那之后,我也曾悄悄钻回未租出去的那套出租屋:衣柜与木桌被孤零零地留在了那里,不曾关注的水泥地面满是灰尘,让人无法落脚。直到某天,出租屋的门突然关闭,阳台上又开始挂出衣服,童年的最后一丝残影,也终究消逝在我的眼前。

在封存着我童年的出租屋之前,我们一家是住在店面的后半间的。那段童年过于久远,我已经没有了具体的印象,仅有的可追溯的记忆也仅有搬到出租屋的部分:工人将分割前后间的墙面敲开,父亲与工人一同将床搬到出租屋,而我在后面默默跟随。虽然我没有那段童年的印象,但我知道我对那个后间同样有着留恋——在住在出租屋的时光中,我曾做过一个铭记至今的梦:我与父母坐在店面的前间,我不知道父母在谈论什么,也无法加入对话,只能看着分隔前后间的墙上,一根铁链正缓缓滑落,突然一个巨大的家伙冲破墙面,从店面冲出,我试图用梦中的玩具枪攻击它,却只有徒劳。

虽然我没有后间的印象,但前间所代表的门面房,却是我童年到青春不可缺失的一部分。我隐约记得在我幼儿园时曾问过父亲的岁数,当时的他笑着告诉我他三十八岁。那时的父亲意气风发,店里生意蒸蒸日上,他也逐渐积攒起家业。后来我们一家便从店面的后间住到了出租屋,又住进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买了自己的车。然而在我上初中后,生意便急转直下:城市的开发中心向西移动,店面的生意越来越差,父亲只能通过给工厂修机器,给超市配货等等吃力的营生来赚钱。最后在初三时,父亲终于决定搬走,去西郊发展。此时父亲已经五十岁,却还要为了家庭而打拼。我那时初三,正在悄然间形成独特的性格,而父母此时忙于搬店,与我也交流甚少,待我中考结束,新店已经打理完毕,旧店的招牌已成了“杰作运动”,早已不见曾经的痕迹;而曾与我一同嬉戏的儿时玩伴们,也因为学业而不再在外玩耍。特意前来的我站在店前沉默良久,最后低下头,骑车离去。

我的青春,一半属于门面房,另一半则铭刻在那套二手房中。我在小学四年级时入住,那时的我会在小区里乱跑,会在广场滑滑板,会在小区的景观小溪中疏通水道,会在健身设施中荡来荡去。而在不知不觉中,我身上的某些特点悄悄消失,我也渐渐变得不再外向,不再开朗——我的世界从穆家桥街逐渐收缩,收到小区,收到单元楼,收到住房,最后在高中时收缩到我自己的房间。

上高中后,我便常常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父母曾想要我开着房门,得到的却只有我烦躁的拒绝。我在15平米的小房间里,不断地,粗暴地,近乎自暴自弃地撕碎自己的青春,并将碎片一点一点地填补在自己的身上。我不仅折磨着房间内的自己,还折磨着房间外的父母。高三上半学期,我曾每天在公园发呆,看着与我无关的形形色色。终于在吞下所有的青春后,在高三结束时,我变得温顺而平和,变得擅长待人接物,变得懂得如何与父母交流。而被我吞下的青春的残渣,则被我封进几个信封中,送到了永远不会到达的远方。

常有人说,人是由自己的记忆组成的。我的童年随着出租屋消逝,于是我变得不善交流,不懂人心;我的前半个青春与旧店面一般不留痕迹,我的性情也陡然大变,变得自我怀疑,自我厌恶;而如今,我的后半个青春也已进入了倒计时。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突然很想立刻赶回去,在那即将与我永别的房间多住几天,因为那里是我青春的最后的痕迹,是我过往生活的映像,是我曾经生活在这个城市的证明。而我失去这里时,也与我的青春和这个城市作了诀别——尽管我不想失去我的任何过去,但这已经无可阻挡。我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看着我曾经居住的房间,我曾经居住的房子,我曾经居住的这个城市——像那曾经的出租房一般——将我永远地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