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摇滚的起源和石家庄的黄金时代

摇滚,一种音乐类型,起源于二战后的美国,门槛低,节奏激情动感,适合抒发情感。战后的美国虽然吃到了最大的红利,但民生仍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在经济逐步复苏的同时,摇滚乐横空出世。有人认为他是“民间艺术”“工人阶级文化”,有的人则认为这是对“潜在的革命者”的麻痹。无论如何评价,反叛性永远是摇滚乐中不朽的主题。无数歌手在摇滚中唱出自己的情感,唱出对生活的思考,唱出对社会的质疑,却又止步于此,似乎只要将他们唱出来,就是对他们货真价实的“反抗过”,于是就可以不作为,不再多作抵抗。于是便有有歌手,将摇滚作为单纯的娱乐,内容奢靡,曲风抓人。

而中国的摇滚发展,则要从八十年代看起。彼时的中国仍未摆脱文革的阴影,此时摇滚乐和摇滚文化传入中国,并迅速本土化。八十年代的中国同样处于万物复苏,百废待兴的阶段。然而相较于美国的“战后复苏”,我们拥有真正的“辉煌”“热潮”“和“丧失”。于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摇滚成为了一代年轻人的创口贴。他们歌唱历史,歌唱社会,歌唱家庭,歌唱你我。这种具有反叛性的文化,在路线受到挫折和质疑之时,迅速地受到年青一代的青睐。在文革后的八十年代,摇滚文化代表叛逆,而伤痕文学引领反思。最终伤痕文学收到了评论界的肯定,而过于颠覆的摇滚文化则被打入地下,只能在民间小范围地发展,孕育着下一次高潮。

而说到中国摇滚,便避不开孕育了无数摇滚乐队的石家庄。由于原省会保定在文革期间形式混乱,在文革末期,河北省省会被迁至石家庄。在这之后,石家庄在国营经济,集体经济和计划经济的引领下飞速发展:各类工厂拔地而起,市辖范围步步扩大,城建发展迅速,民生质量明显提高。在这20世纪末的三十年,每个石家庄人都沐浴着计划经济的春风。华北制药凭借着抗生素的研究成果飞速发展,成为龙头企业。药厂职工则是人人羡慕的职业:药厂工作时间固定,有节假日,提供住房和一日三餐,还有各种年节福利。而即使没能成为药厂的职工,其他工厂也是优秀且稳定的去处。在计划经济的哺育下,“工作”不是“找”的,而是“分配”的。只要有工作,就有可以预见的光明未来;有可以预见的光明未来,就有可以被坚信的理想和信念。那个年代的工人们,就是这样怀揣着理想和未来工作和生活。

“那时全国各地的大小药厂谁想要产抗生素,都得来华北制药拜拜山头,人家(华北制药)管吃管住,免费培训,还会派师傅来指导”,医药产业资深人士杜臣很是怀念八九十年代的岁月,“那时候讲同在社会主义大家庭,好的技术、产品要共享,如果不拿出来,大家还会批评你”。

如果故事永远如此美好,象征着“反叛”的摇滚就不会在石家庄发展,更不会让这个城市与“摇滚”紧紧捆绑。

下岗潮和中国摇滚的崛起

《极乐迪斯科》是一部优秀,甚至伟大的作品。在它的设定集中,曾如此解释过“灰质”:

灰质是未来的产物,它本该出现在未来,却被某种思潮或艺术带到了当下,然而当下的世界没有做好准备,所以这些事物是注定要死亡的,成为残破的回忆,并把毁灭带给万物。

《极乐迪斯科》包含了对共产主义发展历程的各种反思:以当下的社会环境和生产力,并不足以支持起如此伟大的一个社会结构;人们所能抓住的只有他曾经的荣光,和他留下的伤痕。而计划经济同样如此。在上世纪的最后十年,在国家内外环境的冲击下,计划经济迅速瓦解,并直接导致了世纪末的下岗潮;而得到计划经济哺育的石家庄,理所应当地受到了最严重的冲击。无数的工人下岗失业,福利和大锅饭同分配的住房一同消失;一个建构于国营经济和集体经济的城市根本没有那么多私营企业能消化这海量的下岗工人。于是无数的理想在一夜之间破灭,可以预见的光明未来成为了不知道能否到来的明天。

就在这样的下岗潮之中,中国摇滚第二次崛起。1993年的音乐会,让沉寂于地下多年的中国摇滚突然浮出水面,让无数人认识到了这种富有表达欲的音乐文化。而紧随其后的下岗潮,让人们的理想与信念在一瞬间破灭。在这颓唐的年代,颓唐的石家庄成为了新一代中国摇滚的温床。年青一代们在车库,在地下室,在废弃的厂房,在各自的狭小房间,歌唱着社会的巨变。就这样,“垮掉的一代”,怀抱着伴随他们前半生的改开思想和富有颠覆性的摇滚文化,在时代的浪潮之中,歌唱着时代的崩塌与没落。

只可惜与八十年代不同,石家庄没能等到他的第二春。

没落的城市与过去的荣光

在下岗潮之后,石家庄的经济和发展一蹶不振。低收入、低支出、低发展成为了这个省会无法摆脱的标签。2022年省会GDP排名,石家庄位于15名,在他之后的只有东三省和边缘省。而省会人均GDP中石家庄更是位于倒数第二,仅在南宁和哈尔滨之上。下岗潮的痛楚,不仅铭刻在那一代人的心中,更铭刻在这个城市的每一片角落。

理解了这些东西,自然就理解了是什么杀死了那个石家庄人。光明的未来在一瞬间破灭,美好的理想被下岗失业的阴影笼罩。曾经能代表社会的点点滴滴被彻底破坏,连同自己的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都将生活在这个垮掉的城市。曾经的美好生活和摆在面前的毁灭,将“一个”石家庄人彻底压垮。“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见过光明”,如果未曾沐浴计划经济的荣光,那么他也许可以和每一个小城市中的人一样,度过平凡而稍有拮据的一生。但是他生活在石家庄,他经历了前途无限光明的时代,并目睹着他的破灭。杀死他的不是生活,而是理想和信念的坍塌。

无法忽视的灰质与共产主义的余晖

在下岗潮之后,国家努力让市场经济成为引领城市发展的主力。各种对公司和企业的福利政策,将各种私营企业一手扶持,并期望他们反哺城市,带动城市的发展,让每个城市从计划经济失败的阴霾中走出来,走上另一条发展的道路,重新带领人民们向着美好未来奋斗。然而,计划经济的到来给人民们带来了美好的向往,而它的离去则抽走了人民们的理想与期冀。大部分人民随着经济的重新复苏,或来到民营公司和企业工作,或经营起个体经济,重新向着生活的前方努力;然而石家庄,这个见证过计划经济最辉煌的时刻的城市,却无法擦去往日的印记。

我们常说东三省是孕育文化的温床,说东北出狠活,这是因为东三省在百年间经历了一次次的兴衰;他的人民一次次见证了耀眼的光辉及其破灭,时代的痕迹在他们身上过分地交融,碰撞,塑造出了他们极具生活哲理和人生哲理的思想和别具一格的文化。石家庄同样经历了时代的光辉及其没落,而他孕育出的,便是独特的摇滚文化。

在中国摇滚发展的初期,石家庄就已是急先锋。1986年,《通俗歌曲》和《我爱摇滚乐》便在石家庄创刊。初期的乐手们将摇滚乐作为抒发情感的渠道,他们用摇滚歌颂历史,或是诉说迷茫,摇滚文化便在这些青涩的少年中悄悄发展起来。而在世纪交接之时,摇滚文化的发展也达到了顶峰。然而紧随其后的,却是又一次寒冬。在20世纪初,摇滚文化在石家庄迅速地沉寂下来。

2003~2008年,是《我爱摇滚乐》黄金的五年,每期销量能有好几万。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少年在它的影响下走上了摇滚之路。当时已经离开故乡石家庄去上海闯荡的王啸坤后来回忆说,在上海,《我爱摇滚乐》经常卖到脱销,他每次回石家庄都会去一个卖减价杂志的地方,一下买好几本。

随着石家庄经济的复苏,他的摇滚文化也短暂地复兴过。然而这个城市比起其他城市,已经显得太过沉闷。他的摇滚氛围不像其他城市那样痛快而张扬,而是低调而收敛,甚至略显厚重。老牌国有企业逐渐被整合、外迁,曾经那个光辉年代的标志被一点点抹除,甚至连人民商场都改名为新百广场。然而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们,不会因为曾经的标记消失而忘记那个时代,反而会将那个时代的点滴铭记,封存在心中;而摇滚文化,也一同变得沉默。

自中国摇滚第二次崛起以来,各类音乐节如雨后春笋般冒出:2002年八月的丽江雪山音乐节,2004年的“谁在春天里歌唱”音乐节和“中国摇滚的光辉道路”音乐节,以及从千禧年以来一年一度的迷笛音乐节……在如此的狂欢中,石家庄,这个曾经诞生了《通俗歌曲》《我爱摇滚乐》的“摇滚之城”,却始终沉寂。石家庄可以查到的最早的音乐节,已是2013年。此时迷笛已经办了13届,摩登天空音乐节已经办了6届,张北草原音乐节已经办了4届,草莓音乐节也已举办4届。起步如此之晚的石家庄星光音乐节,仍在致力于“将石家庄本土文化与国际潮流元素相结合”这样十分收敛的目标。石家庄的早期摇滚文化,同计划经济时代一同崛起;而在计划经济没落时,摇滚乐也一同被雪藏。石家庄的摇滚,早已有了那个时代的印记。所以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万能青年旅店,才会创造出如此厚重的《杀死那个石家庄人》:那一代人的理想,已经随着时代的崩塌而溃散。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时代,再也不可能怀抱那个理想,他们只能拥吻理想的碎片,并沉默着走向自己的尽头。

为何偏偏是《杀不死的石家庄人》?

在《极乐迪斯科》中,灰域会让其覆盖的事物“暂停”,这一如我们对过去的怀念。国际共运曾轰轰烈烈地席卷整个世界,但东欧剧变和苏联的解体让欧洲的共运以失败告终。然而曾经经历过共产主义的东欧国家,却无法让那个时代简单地过去:那个时代是如此地光明,以至于让每一个人民都能拥有美好的理想和信念;然而那个时代也已经崩塌,每一个人民都知道曾经拥有的理想和信念永远不会回来了,只能拥抱着时代的余晖,向着不再相信的明天前进。他们心中已经被曾经的信念填满,再也装不下新的未来;他们被困在过去的幻影中,自顾自地怀抱着过去的明天。

虽然我国始终保持着良好的发展,但我们同样经历过波折。计划经济时代的失败,塑造了如今的东三省和石家庄。他们曾经见证过最美好的理想,也见证了理想和明天在一瞬间破灭。如今的一些人怀念过去的时代,怀念改开初期,怀念建国时的伟人引领,如果始终沉溺在对过去的怀念中,那就只会被困在过去。

但这并不能是改编出《杀不死的石家庄人》的理由。

诚然,无限地怀念过去会让人止步不前,宣传当下发展的优秀能推动人们收获新的美好理想。但对《杀死那个石家庄人》如此改编,是对那个时代的否认,是对时代印象的抵抗。虽然宣传口有让人们摆脱无休止的怀念向前看的责任,但如此否认过去,难免落入历史虚无主义的陷阱。通过否认过去时代的伤疤让人民向前看,我并不能接受这样的方法。

在《神圣而可怖的空气》中,灰域曾经被击退过:在灰域袭来之时,满载着希望和美好的阳极电子乐击退了无边的“回忆”。只有足够美好的明天,才能让人们忘却往日的伤痛;只有新的希望,才能代替旧的怀念。虽然那个黄金时代过早地降临到了这个世界,虽然这个世界还没有准备好拥抱他,但我们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目标是什么样的。总有一天,当这个世界能容下那样伟大的创想时,只有直视着前方的你我,才有机会抓住我们的理想和信念,并让他在这个世界上重新照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