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拙在呼啸的狂风中醒来。

墨拙早已习惯了。这个地方没日没夜地呼啸着狂风,以前还有窗户护着室内的平和,可近几年风力突然变强,吹爆了每一家的窗户。狂风裹挟着尘土吹进室内,在每一件家具上覆盖上一层朦胧。城里的人只能用水泥封上卧室的窗台,紧闭卧室门,裹紧被子,即使如此,风声也会顺着耳钻进他们的梦境,让市民难得的梦里也呼啸着令人恼火的狂风。

墨拙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漆黑的卧室伸手不见五指,他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确认自己已经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摸开卧室的吊灯。走到门前,看着从门缝渗进来的风沙,他深吸口气,推开了卧室的大门。

狂风。夹杂着黄沙的狂风。墨拙立刻被吹得睁不开眼睛,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使劲将卧室的门重新关紧,吐了吐嘴里的沙子,回到床边抓起了护目镜和口罩,穿戴整齐后,再次推开大门。

依然是狂风。但墨拙已经戴上了护目镜。他跨过门槛,使劲拉上卧室的门,缓缓地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墨拙对自己的厨艺有着十分的自信,而面前这摊不成形状的煎蛋显然并不是因为他的手艺问题——刚磕开鸡蛋,大风便将蛋液刮开,蛋黄蹭到蛋壳,立刻破裂。而锅中的不粘锅图层也早已被侵蚀得七零八落,蛋液接触平底锅的一瞬间,便仿佛防止被吹跑般,死死地抓住了锅子。墨拙废了好一番力气才将煎蛋从平底锅铲到盘子里,而刚洗好的盘子也已经沾上了一层灰尘。看着这坨掺杂着风沙的煎蛋,墨拙沉默片刻,还是将他送进了嘴里。

吃完饭,墨拙随意地将盘子丢在水池里,准备出门——等下班回来,风沙早就把盘子磨干净了。他套上大衣,又将他脱下来,背过狂风,抖了两下,再次披到身上,走出了家门。

墨拙踩着自行车费劲地迎着风前进。身边人经过,墨拙听不到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反正在如此的狂风中,和自己一样的行人哪有精力交流;而传进自己耳朵的,则是不知道从哪里乘着风吹来的言语:某位明星把脚放另一个人的腿上;某位老师因为体罚被开除,却被家长挽留;某个女人将自己的离婚协议大声念出来,随着风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当然也包括他的公婆……种种与墨拙无关的事随着狂风一同灌进他的脑海,他皱着眉甩甩头,似乎是想把这些思绪甩出去。

待墨拙走进教室时,课程即将开始。狂风从早已没有玻璃的窗台呼啸而入,吹过每个人的课桌,然后从前后门奔向下一个教室。同学们的小声交流被风声遮掩,想要发声,只能站起来大声呼号。然而这样的呼声,也只会被风裹挟着送到那些不该听到的那些人的耳朵,然后混杂在其他风声中一同消散。有的同学便只好用肢体交流。周围的人们看着他滑稽的姿势哈哈大笑,却没人关注他到底是为什么而努力舞蹈。教授站在讲台上大声宣讲着知识,可传到学生耳朵里时,却夹杂着风中的各种言语,变了味。学生们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风声而变了味,还是教授也被风声扰乱,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墨拙呆坐了一天。待教授和同学全部离去,他才起身离开。他这一整天,除了呼啸的风声,什么都没有听到;无论是教授苦口婆心的宣讲,还是同学们的呼号。他只记得有几个同学在课堂上用滑稽的动作逗得大家嬉笑,以及早上的风声中有个女人因为念出自己的离婚协议而被公婆毒打。后来怎样了?墨拙仔细倾听者风声,可惜这次狂风裹挟来了新的消息,而早上的那个女人的声音早已不见了踪影。狂风推搡着墨拙不断前进,直到他骑回家里,吃了晚饭,关上卧室门——世界终于恢复了平静。

墨拙呆呆地望着他的卧室,仅仅是早晚的开关门,已经有不少的沙尘溜进房间,轻声地诉说着他听不清的话。他无意清理,也无从清理。他只想躲进被窝,在狂风呼啸的梦里睡一觉,然后迎接狂风更甚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