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偌大的城市中独自找一个特定的人总是很困难的,但如果你想在鸟之城找到诗人墨拙,只要去街上转一转,你就能看到那个肩头栖着一只黑色渡鸦的家伙。

鸟之城是一个奇妙的城邦。整个城市五彩斑斓,无论是房屋外墙还是地面,都装饰着华丽的彩绘。越向着北走,眼中的景色就越瑰丽。而城市的北边有一座钟塔,钟塔的顶端是一座宏伟的孔雀雕塑,上色大胆而协调,美轮美奂,经过风吹日晒,却愈发壮丽。当然,只靠一座雕塑撑不起鸟之城的名号。这座城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城里的每个新生儿诞生的那天天,会有一只幼鸟出现在他的床边,伴随他的一生。这只幼鸟不会向你求食,因为它不需要进食——当然,如果你执意要喂它,它也不会拒绝。伴随着婴儿的成长,他的鸟儿也会逐渐长大。每只幼鸟的羽毛颜色都不尽相同,有的平平无奇,有的则光彩夺目,但有一点相同的是——他们会在孩子成年的那一天,变成一只洁白的鸟儿,连眼珠也会变得鲜红,仿佛失去了一切色素一般。

这就体现出墨拙的与众不同之处了。一个成年人,肩头却栖着黑色的鸟儿。大家都感到十分惊奇,敬而远之——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与墨拙对话的时候,那只鸟儿就会死死地盯住对话者的眼珠——就像锥子一样。

这个“大家”,当然不包括少年们。他们与成年人隔阂颇深,但他们遇到墨拙时,却都会亲近地与这个“特别的家伙”打招呼。墨拙也愿意停下自己的脚步,与路边的少年聊上两句,听听他们的快乐与烦恼,笑着损两句,然后挥挥手,继续前行。

也有少年问墨拙:“为什么你的渡鸦不会变白啊?”墨拙则挠挠头:“我也不清楚,我倒是想知道别人的鸟儿是怎么变白的。一夜之间就褪去旧羽,长出新羽,还不留一点痕迹,实在是太神奇了。”

但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每个试图在成年之夜通宵的人,都会抵抗不住困意而倒下。而一些依靠着坚强毅力撑下来的人,也会在某个瞬间分神——而当他们注意力回到鸟儿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变了色。也有少年请求父母帮她记录下鸟儿变白的时刻,但那些成年人们都不耐烦地摆摆手:“这有什么好拍的,我明天还要上班呢,不能熬夜。”就这样,这个问题居然没有人能给出答案。而那些曾经好奇的少年们,也在自己的鸟儿变白之后,被卷入生活的浪潮之中,逐渐遗忘这个曾经日思夜想的问题。

墨拙仍然保留着好奇心。他可是鸟之城唯一的诗人,只有对身边的一切充满好奇,他才会拥有永不枯竭的灵感。他曾钻入不为人知的小巷,坐在无名小店前享受刚考好的泡芙;也会登上鸟之城最高的灯塔,让自己的渡鸦自由翱翔。渡鸦不会弄丢他,因为它站在整个城市的最高处,墨拙也不会跟丢他的渡鸦,因为天空中的白鸟永远成群飞行,由一只色彩斑斓的孔雀领头;而他的渡鸦则是独自飞翔,与那朵高速流动的白云形成鲜明对比。身后是象征着鸟之城的宏伟雕塑,眼中是一切色彩汇聚于脚下的鸟之城,每当此刻,他都会诗兴大发,写下浪漫的诗篇,随手将稿纸洒下钟楼,让城里兴起新的风潮。少年们自然是将墨拙的文字烂熟于心,相互碰面时都要先朗诵一句;那些无趣的成年人们,也会对着文字交口称赞。就连那些呆滞的白鸟,这时也会抬起头来,发出久违的啼唱。

而刚刚完成创作的墨拙,会坐在钟楼顶层,呆呆地望着天空。夕阳西下,渡鸦早已歇在他脚边,歪着头凝视着墨拙的双眼;白鸟们也各自散去,回到主人的肩头;天空中只剩下那只美丽的孔雀,直到最后一点余晖消散,孔雀盘旋而下,悄然钻进钟楼的一个窗口。

墨拙当然知道那只孔雀属于谁,也知道那个窗口是哪里。每年鸟之城庆典,他都会看见那只孔雀栖在市长身边的木架上。在外界看来,那只孔雀和其塑像,就是鸟之城繁荣的象征;在居民的心目中,色彩斑斓的鸟之城,和市长大人的孔雀一样瑰丽;墨拙同样如此。生在鸟之城是他的骄傲,他为这座美丽的城市写下了无数的诗篇,让无数外邦人对这里心驰神往。他认为鸟之城当然经得起这样的称赞:因为这座城市理所当然地协调,美丽,且伟大。

当月光洒满街道,墨拙便会走在回家的路上。鸟儿们尽数归去,城市灯火通明。有少年看到他,便会冲上来表达对最新创作的欣赏,也会有一些少年,会在此时斗胆拿出自己的创作,请这位“特别的家伙”点评一下。他总会细细地读完,然后细致地为少年讲解,肩头的渡鸦也随着他的话语叽喳。当他感觉气氛有些压抑的时候,便会随意地收尾,然后胡诌两句打油诗,身边的少年便是一阵哄笑。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少年都会拿这两句打油诗当口头禅。

墨拙走进家门,已是夜半时分。他脱下自己的风衣,随手挂在架子上,便坐在书桌前,开始了他的工作:他的本职是一名抄写员。这份工作可以维持他的生活,他尽然可以为城里的大户人家做文员,或是将那些美丽的诗篇高价出售,甚至只是将自己曾经洒下的诗歌誊抄出来装订成册卖掉,只要顶上他的名号,那就可以卖上天价,他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赚得盆满钵满。但当有人找上门来商谈的时候,他直截了当的拒绝了。“我写诗不是为了活下去,我的创作是为了让我和你们快乐的。”

在温暖的灯光下,墨拙的手和心逐渐疲惫起来。“只要我写一首诗卖掉,我就可以摆脱这种枯燥的工作,只要写一首就可以了……”墨拙轻声自言自语,逐渐停下了手中的笔,开始怔怔地望着外面漆黑的天空和昏暗的街道。在苍白月色下,斑斓的色块显得了无生气。墨拙的钢笔开始在另一张纸上飞舞,崭新的诗篇从笔尖流出,逐渐在稿纸上凝固,而墨拙则愈发疲惫,最后伏在书桌上沉睡过去。

刺眼的阳光将墨拙从睡梦中唤醒。他站起身来,伸展躯体,突然感受到了一丝违和:肩头的渡鸦不见了。

墨拙在家门口的街道中间看到了他的渡鸦。他那只漆黑的渡鸦正伏在地面上抽搐,它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将他所重视的一切吸入那风箱般的肺部。但它的挣扎毫无意义,他的周身羽毛上那令人着迷的黑色正缓缓洇开,在它身下那富有美感的彩色地面上形成一片深邃的黑色印记。渡鸦的飞羽逐渐变得灰暗,就如随风消散的烟雾一般,而那片有着蓝紫反光的印记,也随着地面上的斑斓一同舞动,变得愈发炫目,形成了崭新的,更华丽的纹理。墨拙被眼前这饱含着的矛盾与反差的景色牢牢吸引住,遗忘了自己的行动,直到一片苍白的羽毛从他的眼前划过,才突然回过神来,悄声走上前去,在烟雾散尽前轻轻抱起自己的渡鸦。

他怀抱着自己的渡鸦,一步一步走向钟楼。路边的少年向他搭话,他只以点头回应。他一层层地登上钟楼,踏上熟悉的楼顶。他凝视着华美的鸟之城,凝视着流动的色彩与静止的房屋,凝视着通体苍白,只有眼瞳鲜红的鸟儿们。他们仍然追逐着那只美丽的孔雀,心甘情愿地充当着壮丽景象的一份子。

墨拙转过身来。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座壮观的孔雀雕像。他看到孔雀那华丽的尾羽,就如五彩斑斓的街道一般——就如少年肩头的鸟儿一般。

墨拙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每个人的鸟儿都会变得苍白,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渡鸦始终漆黑。他望向自己怀中的渡鸦,在他登上钟楼时,渡鸦就停止了褪色。如今它奄奄一息,身上不少羽毛都已变得苍白,剩余的也只有淡淡的黑色;而它的眼睛却始终望着天空,漆黑的眼珠上映出灰蓝色的倒影。

墨拙无言地坐了下来,掏出了常用的稿纸;往日的他灵感来自伟大的鸟之城,如今他的诗兴,只是来自身边的小小鸟儿。他将词句填满了一张又一张稿纸,从钟楼飘散的纸张,恰如那只墨色的渡鸦。捡起诗稿的少年们,或是为雕琢的词句而感叹,或是为字间的感伤而低落;而路过的成年人们,却没有向往常一般受到触动,他们的白鸟,呆滞地立在肩头,呆滞地红色双眼眺望着无尽的远方。

填完最后一张稿纸,墨拙站起身来,呆呆地望着它曾歌颂的鸟之城。他的渡鸦不知何时恢复了生气,重新跳上他的肩头。一些羽毛已经恢复了墨黑,已经完全褪色的羽毛则无法挽回。渡鸦与他一同注视着这片土地。良久,渡鸦再次飞向天空,墨拙则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下钟楼。